作者 - 小飚
监制 - 她姐
9月5日晚，在绍兴书圣故里，75岁的陈金敖老人拿起长柄剪刀，将自家阳台上那7个挂在藤蔓上的葫芦一一剪下。就因为这7个葫芦，陈金敖老人成了互联网上的葫芦爷爷。
剪之前几分钟，葫芦爷爷还在跟围观的游客打招呼。他唱了歌，让远道而来的人不至于不白跑一趟。然后，老人进屋休息了，围观的人群却并没有散去，他们高喊着想要爷爷上班，声音此起彼伏。
葫芦爷爷再次露面是在夜色里，他举起剪刀，对准藤蔓，剪下葫芦。他的老伴儿沈奶奶则站在一旁，用网兜一个一个接住落下的葫芦。
这些葫芦原本不该在这一天被剪下。就在几天前，葫芦爷爷还对记者说想再等三十天，等霜降了再采，那时候天凉一些，果实最圆满。而如今这一切只能早早收场。
其实老人养葫芦，初衷不过是装点自家小院，取个“福禄”的好意头。谁也没想到，7个葫芦长成后，因“撞脸”葫芦娃早期形态，被网友拍下发到网上，然后葫芦和老人都红了。
一夜之间，老人家门口成了景区，各地游客纷纷涌来，网红扎堆直播，无人机在头顶嗡嗡盘旋，有人扮成蛇精狂蹭流量，有人则举着手机从早蹲到晚。爷爷奶奶就这样被裹挟进了流量的风暴中心。葫芦爷爷在接受采访时说，“明年大概率不会再种葫芦了”。
@鱿鱼小公主
葫芦爷爷的剪刀剪断的不只是藤蔓，而是十几天来被围观的喧闹。
流量时代，期待一夜爆红的人费尽心机，等待着红利降临。可并非所有人都想接下这泼天的流量，对于只想平凡生活的普通人而言，这些突如其来的关注，只会将原本不期而遇的美好变成人生中平添的无穷无尽的麻烦。
葫芦爷爷累了
今年3月底，75岁的陈金敖在农贸市场花6块钱买了几株葫芦秧苗，想给自家临河的小院添点生机。直到入夏，藤蔓爬满木棚，葫芦藤上最初结了10个葫芦，几番虫害风雨，最后稳稳挂在藤上的，是7个。
这7个葫芦大小匀称、青绿饱满，高低错落地垂在屋檐下。老宅、木棚、藤蔓、老人，以及刚好7个葫芦的画面，和许多人的童年记忆微妙地重叠了。
这段路人随手拍的视频里，原本记录的是雨中的七个葫芦，没想到拍摄者随口叫了一声爷爷，还真有一个爷爷走了出来。老人站在木棚下，7个葫芦悬在头顶。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，变成了大型葫芦娃粉丝见面会现场。
@霉豆腐咕饭
起初，只是零星几个路人来看；后来，越来越多的游人涌进书圣故里，隔着小河喊“爷爷”。陈爷爷不知道什么是流量，但听到有人喊，就会笑呵呵地走到阳台上招手。老两口看大家高兴，自己也高兴。
随着关注的人越来越多，两位老人的故事也被挖了出来：他们唯一的女儿早年间意外离世，此后的二十多年里，家门很少敞开，院子总是安安静静的。沈奶奶在接受采访时说，自己家平时很少开门，如今紧闭二十多年的门被网友敲开了，也把他们的心打开了。
最初的日子里，老人是开心的。有人隔河喊一声“爷爷”，老人就走出去挥手；有人在岸边拍照，他主动配合。那个曾经安静的院子，被一声声呼唤重新填满了温度。对失独老人来说，这些陌生的善意比葫芦本身更珍贵。
老人想要午睡的时候，就会在葫芦旁挂出个牌子，提醒大家小声一点。游客和老人之间保持着友善的距离，游客们开心，老人也很松弛。
@上有天堂 下有苏杭oye
之后，一切都变了味。
9月初，葫芦爷爷的相关话题登上热搜，阅读量破亿。原本零散的游客变成了扎堆的打卡队伍，探花桥旁的临河步道被挤得水泄不通。最高峰时，一天涌进来上千人，有的拿着自拍杆直播，有的架起专业设备录视频。
葫芦爷爷不到五分钟就要出来接待一次，一天要和游客互动接近百次。现场有还有很多网红来蹭热度，他们一遍遍喊口号，说是祝福爷爷奶奶身体健康，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道德绑架老人与其互动。
@Fay
还有的网红扮成葫芦娃，大喊“爷爷起床了”，上蹿下跳拍摄视频，为自己账号吸引粉丝。
@醒醒呀
甚至有人专门扮成蛇精的样子，在葫芦爷爷家附近直播。
当时就有网友评论：看到蛇精出来的时候，就知道这葫芦保不住了。
隔壁的居民不胜其扰，在河边立了一块提示牌，提醒游客“请勿大声呼唤”。68岁的沈奶奶也犯了头晕病，老两口身体逐渐吃不消了。
9月5日，陈爷爷最终剪掉了葫芦。在后来的采访中，爷爷说，人太多了，自家附近每天都有1000多人。奶奶说，有两次无人机掉河里，消防队都出动了……
@央视发布
原本一场治愈人心的偶遇，就这样被汹涌的流量逼到退场。
可故事并没有随着葫芦被剪断而结束。第二天一早，隔壁的茶馆就在二楼阳台上用绳挂出了7个新葫芦。串法、间距、垂挂的角度，和爷爷家几乎一模一样——用网友的话说，就是一比一复刻版，但这家店实际上连葫芦藤都没有。店主说，挂葫芦是为了“弥补游客的遗憾，保留对绍兴古城的热度”。
@爱摄影的多管局局长
流量没有消失，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落脚。
这场闹剧的荒诞之处就在于此。被所谓泼天流量砸中的普通人，日夜不得安宁，最终被迫亲手终结了童话。而追逐流量的既得利益方，却能在第一时间“补位”，把别人的生活场景变成自己的引流道具，继续将普通人的生活搅得一团乱。
泼天的富贵？
流量走了之后，葫芦爷爷的阳台空了，只有7个葫芦被静静地收在屋里。老人不会再种葫芦，可以预见，再过段时间，就不会有人隔着河喊他爷爷了。所有喧嚣归于寂静，但葫芦爷爷的故事并非孤例。
今年5月，陕西白鹿原上的一棵树意外走红。在一片田野里，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塬上，四周是起伏的麦浪。一棵树一片麦田的景色迅速吸引了无数网友的注意力，这棵树被网友叫作“孤独树”。
@世界梦
这棵树意外走红后，许多外地游客驱车来到此地，他们钻进麦田深处，只为和这棵树拍一张合影。
麦田因此遭殃。麦田的主人刚开始会提醒游客不要踩踏麦田，后来人越来越多，局势根本控制不住。践踏麦苗、乱扔垃圾，还有人为了出片，会站在麦田中央用无人机拍摄。忽高忽低的无人机，严重耽误了农民作业。
@央视网
周边的麦田已经因为这“泼天的流量”被踩出了一条小路，许多已经成熟的小麦也在游客的踩踏下倒伏在地里。
后来，因为打卡的游客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收麦子，麦田的主人一气之下砍掉了树的树冠。当地人说，其实方圆几里就这一棵树，本来树形是挺好看的，但这么一砍，想要长回原来的样子可就难了。
@央视频
无数慕名而来的访客关心“孤独树”，却根本没人关心，麦田的主人受到了太多的打扰，倒下的麦子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损失。这大概就是流量对普通人最直接的伤害——它能踩进你的田里，压弯你的庄稼，把你的日常生活搅乱，然后热度一过就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人们总说流量是“泼天的富贵”，好像得到流量是什么天大的恩赐。可对普通人来说，它更像是一把镰刀，轻易就能收割掉人们平静的日常生活，甚至是个人名声和尊严。
如果说葫芦爷爷和孤独树的遭遇是“流量压垮了生活”，那另一种伤害更加隐蔽，也更加锋利。它不闯入你的家门，但会直接摧毁你的名誉。
在衡阳火车站，一位站务员因为站得太标准而遭遇了流量的“袭击”。
站务员是一名退伍近三十年的老兵，无论列车几点到达，他始终身姿笔挺。这段视频第一次出现的时候，评论区都是赞誉——“看到了老兵骨子里的东西”“这才是敬业”。
@中国青年报
可后来，同一段画面被二次剪辑再次传播，评论区的风向却变了：有人说他“用力过猛”，有人嘲讽他“博眼球”“作秀”。
甚至有人用猫和老鼠的搞笑姿势暗示其动作的“不合理”。
这位站务员虽然脱下军装几十年，但那些标准动作早就是肌肉记忆。深夜12点的站台上，他依旧昂首挺胸。这名站务员只是把分内的事做到极致。谁能想到恪尽职守反而成了被审视，甚至被评判的理由。
《人民日报》有评论说：“我们可以做不到事事极致，但不该去嘲笑那些做到的人。可以不崇高，但不能‘解构’崇高。”
自始至终，这位站务员都没有站出来为自己发声。因为普通人在流量面前是很无力的。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踩着流量飞起来，自然也就不知道怎么落地。而互联网传播的速度太快了，信息真假夹杂，一个普通人很难与无数的噪音对抗。
有时候意外被流量选中，本身就像一场灾难。
就像武汉那位卖了17年糖水的谢永安老人。他的糖水两块钱一杯，老人小孩免费。走红后，等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质疑：“不戴口罩不戴手套、食材肯定不干净。”
@观察者网
还有人说爷爷卖糖水是因为“子孙不孝”，无依无靠。”很快，老人的儿媳和孙女的电话被泄露，开始无休止地接到骚扰电话。
最终，不胜其扰的糖水爷爷被逼着关停了经营多年的摊位，和老伴一起回了河南老家。
@观察者网
糖水爷爷、孤独树、站务员、葫芦爷爷——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：普通人。他们的生活没有脚本，没有滤镜，没有“人设”。但当镜头毫无预兆地对准他们时，他们无所适从。流量是一场没有预报的风暴，有人被淋得浑身湿透，有人被连根拔起。
而可怕的是，风暴过后，镜头还在寻找下一个目标。他们以支持的名义涌入一个个摊位，以喜爱的名义要求合影互动，却在热度退去后迅速转身。没有人在意打卡式的围观，对他人的生活带来了怎样毁灭性的影响。
不想成为网红的人们
也许当我们真正明白流量的意义，不再仅仅将它视为泼天富贵的时候，身处流量漩涡的普通人才能回归生活本身；普通劳动者才可以安心劳动，找到最踏实的落脚点。
广东湛江一家叫“肥娟小吃”的店铺在网络上走红。老板娘肥娟原本和丈夫在学校附近开了家鞋店。因为靠近小学，放学后总有一群孩子跑来“蹭”电视。
走红的契机是一段监控视频：中午老板娘没准时开门，孩子们集体敲门催她，门一开，一群小学生涌进店里，挤在电视机前。
@肥娟小吃
视频很快火了，有人说“这是全中国最温暖的小店”，很多人被打动，只因那种人与人之间朴素的信任感，在今天的生意场上已不多见。后来鞋店生意不景气，夫妻俩索性把店改成了小吃店，主要卖薯条、火鸡面之类的小吃，定价大多在1到5元之间。
@肥娟小吃
肥娟小吃最火的时候，队伍从店门口排到了路边。他们很快也遭遇了所有素人面对流量冲击时都会遇到的问题：蜂拥而至的主播把店铺团团围住，有商家趁机在门口派发自家商品，都想蹭一波热度。直到有关部门介入，维持现场秩序，情况才有所好转。
但这对店主夫妇并没有被流量冲昏头脑。店里的小吃价格始终没涨，等流量高峰过去，小店的生意反而稳定了下来。更多附近的居民和学生家长都知道了这家店，在流量退潮后，主动走进去。有人问他们为什么不趁着走红涨价，老板娘的回答很实在：定价太贵，小朋友会觉得“买不起，就不好意思进来了”。
而这个价格，是他们专门问过孩子的。
@粤TV
如今的肥娟小吃还在更新视频，在她的视频里，孩子们依旧围在电视机前，好像一切都没有变。
作为商家，“肥娟”需要流量，但是他们没有靠流量起飞，也没有被流量控制。当流量带来了大量客人时，他们不会想着赚一波快钱，而是稳住了自己的心；面对巨大的人流，他们也会慌乱疲惫，但是还在尽力满足每个人的需求。而流量过后，他们继续做着本来就在做的事。这几乎是普通商家在流量面前，能够做到的最稳定的状态——不被流量吞没，也不辜负人们的期望。
而像葫芦爷爷这种根本没有把流量变现需求的普通老人，面对这种堪称骚扰的流量，恐怕只剩下茫然与无奈了。
流量没有情感，它只负责制造一轮又一轮的热闹，它如潮水，来得迅猛，退得无情。但是人可以是理智的。我们可以在下一次热点来临时，多一份克制与反思，然后去尊重任何一个普通人不想做网红和不被围观的自由。
图片来源：公开资料，网络，视频截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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